我们暧昧,却不属于彼此

我们暧昧,却不属于彼此

十一月 05, 2018
I

七月,盛夏。

柏香市的日头毒了一天,好不容易等到太阳下山,热辣的余温却都揉进了风里。

温茗送走最后一个客人,正要关门,门被一双大手撑住了。

“老板娘,这么早关门啊?”是熟悉的声音。

温茗松了门,往后退了几步,进屋的是崇安酒店的李立新。

崇安酒店和温茗的纹身铺子就隔了一条街,李立新在酒店干保安,两人经常遇上,久而久之,就熟了。

“小李,我说过很多遍了,喊我名字就可以了。或者,叫我老板,别带娘。”

李立新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一脸憨实:“好好好,我记得了老板娘。”

温茗动了动眉角。

“找我什么事?”

她伸手摸到柜台上的烟盒,给自己点了支烟。

“哦,给你介绍生意来呢。”李立新侧了侧身。

温茗这才看到,他身后还站着个男人。

吊顶的风扇“吱嘎吱嘎”地响,窗户紧闭着,里里外外都是热气,但那个男人的神情,有点冷。

“延哥想搞个纹身。”

温茗轻轻呼出一口细长的烟圈,她的目光隔着朦胧的烟雾,落在那个男人身上。

“为什么要纹身?”

不是要什么样的纹身,而是,为什么要纹身。

男人默默地看着她,不知是在思索答案,还是拒绝回答。

气氛有点尴尬。

李立新干笑两声,跳出来想打圆场:“哎呀老板娘,可真没见过你这样做生意的。我早和你说过,你这样会招客人不高兴的。你想想啊,人顾客拿着钱去商场里买个东西,结果商场老板非要人顾客解释清楚买回去做什么用,否则不给卖,这合理吗?”

温茗不为所动:“我这里不是商场,而且,你知道,我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刚定下的,我从不随随便便给人纹身,尤其,是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纹身的人。”

“知道是知道,可老板娘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,给延哥行个方便。”

“看在你的面子上?”温茗笑了,桃花眼一弯,眼底的光芒,像午夜的星河。

李立新被她笑得底气不足,他转身看着身后的男人。

“延哥,要不你和老板娘说说,你为啥要纹身。”

温茗把烟夹在指间,再次看向那个男人。

男人穿着T恤,胳膊裸在空气里,线条健硕分明。同是站着,比起刻意昂首的李立新,他的站姿有种浑然天成的硬挺,他的五官很好看,只是好看的没温情,因为眼神太过锐利。

“算了。”他对温茗简单地一点头,看向李立新,说:“走吧。”

李立新朝温茗猛眨眼睛。

温茗没留人,等眼前这两个人都转身出去了,她掐灭了手里的烟,站起来,关了门。

II

天有点暗了。

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渗透进云层,慢慢消失。

风拂过来,还是热的。

秦延走进边上的小卖部,过了会儿,拿着一瓶汽水和一瓶矿泉水出来,他把汽水扔给了李立新。

“哎哟,谢谢延哥。”

汽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,很冰,李立新接到之后,立马换了个手。

秦延已经拧开了矿泉水瓶盖,仰起脖子往嘴里灌,他喉头翻动几下,瓶里的水少了大半。

“延哥……”

“怎么是个女人?”

“啊?你说谁?”

“那老板。”他没带娘。

“对,就是个女人。”李立新用手抹了一下瓶身上的那层水雾,“之前忘了和你说了,你不会是介意吧?”

“换一家。”他很干脆。

“没得换,这整条街上,只有她一家纹身店。”

秦延蹙了一下眉。

李立新很会察言观色,他马上回身指了指那家已经关起门来了的纹身店:“老板娘虽然脾气古怪,但其实她人还是很好的。”

秦延没出声,仅一面之缘的人评价不了好坏,他只是单纯觉得,如果要纹身,而纹身师是个女人,会很不方便。

李立新还在解释:“每一个去她店里纹身的顾客,老板娘都会多问一句为什么。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原因,她就是给人最后提个醒,敲个警钟。毕竟,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情,而很多人要去纹身,也只是不理智的一时冲动,根本没有原因。就像我,当初想搞个纹身玩玩,就是被老板娘拦下的,要是没有老板娘‘为难’我的那一下,我现在哪里能在崇安找到保安的工作啊是吧。”

秦延走到街口的树下,拿瓶身抵了下树干,转身提着裤腿蹲下来,顺手掏出了烟盒。

李立新挨着他蹲下来。

秦延把烟盒往李立新面前一递,抖出一根烟,示意他抽烟。

李立新摇手:“我不抽烟。”

“不抽烟?”秦延扫过他被烟熏黄的指甲。

李立新笑:“以前抽,最近戒烟呢。我老婆管得可严了,现在工资都得上交,没钱买烟。我就不抽了,怕烟瘾上来又控制不住。”

秦延没勉强,他抬手,自己抿走了冒头的那支烟。

李立新兜里有打火机,他赶紧摸出来,把汽水瓶夹在肘下,一手挡风,一手拨动打火机给秦延点火。

秦延探过头去,捻着烟蒂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浓烟。

他想起刚才纹身店的女老板,那一嘴烟圈,细细柔柔,被她吹得风情万种。

男人抽烟和女人抽烟,到底还是不一样的。

“延哥,你听明白没?我的意思就是,你要真想纹身,明儿我再带你来一趟,你随便编个理由就好了,老板娘也就意思一下,我就不信她还能听出真假来。”

秦延安静的把烟抽完,烟头丢进垃圾桶。

他站起来,看着纹身铺子的方向动了动脖子。

“我再想想。”

III

早上六点三十分,温茗醒过来。

卧室窗帘紧掩,一片漆黑。空调半夜就停了,空气闷热,她皮肤上凝着一层薄汗,动一动就难受。

静音落地扇摇着头,吹出来的风都是懒散的。

温茗下了床,睡裙很短,吊带的,几乎没什么布料。她一起身,掀在小腹的裙摆滑下来,正好到她腿根。

她赤脚踩在地板上,瓷砖凉凉的,那触感跟着她的脚心,很舒服。

温茗进浴室冲了个澡,刚套上长T,电话响了。

是戒毒所。

“请问是温侯生的家属温茗吗?”那边是个女人。

温茗拉开了窗帘。

窗外,朝阳初升,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。

“是。”

“上周你提交的探视申请已经批准了,你怎么没来啊?”

“哦……”

温茗的目光落在对街的人行道上,那里有一群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正手牵手过马路,绿灯跳黄灯的时候,一个穿着黑T的男人忽然跑近,他扛着一个小男孩,两三秒之间,快步追上人群,把他肩上的小男孩塞进队列。小男孩被颠得七荤八素,等站稳之后,他扶正了自己的小黄帽,回身冲男人行了个军礼,男人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,但温茗看到,他在笑。

“你好,请问你还在听吗?”

“哦,我不想来了。”她淡淡地把话接上。

那头的女人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她这样的回答。

“提交了探视申请,也不一定要来吧?”

“对,但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,还是来一下吧。戒毒是个痛苦又磨人的过程,家属的鼓励与支持非常重要。”

“……”

电话挂了。

温茗倚在窗台上,出了会儿神,马路上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耳边有声音在回荡。

“妈的你竟然报警?我他妈是你老子……”

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……家属的鼓励与支持非常重要……”

她走到衣柜前,给自己换了身裙子。

今天没有客人预约,她有的是时间。

温茗吃完早餐出了门,遮阳伞放在门后的铁桶里,和雨伞放在一起,一时也看不出多大差别,她随手拿了一把。打伞对她来说只是个形式而已,她是不容易晒黑的肤质,也不介意晒黑。但她喜欢走在伞下的感觉,就像是一种伪装。

路过水果店的时候,她进去挑了苹果、香蕉和梨。结账的时候,发现柜台边有新鲜的橘子,她多看了一眼。

老板娘立马拿了一个掂手里推销:“姑娘,要不要再挑点橘子,我们这个橘子啊,甜的来……”

温茗没等老板娘说完,撕了一个塑料袋,又拣了一大袋的橘子。

老板娘喜滋滋地替她结账,最后不仅抹了零,还非得送她几颗圣女果。

温茗没要,她不喜欢吃番茄,大的小的都一样。

IV

戒毒所位于柏香市的西郊,在一片葱翠绿林的掩映下,这里比市中心凉爽得多。

温茗一下出租就看到门口高挂的八个大字:“珍爱生命,远离毒品”。

她站了会儿,装着水果的袋子勒红了手臂。

今天是戒毒所开放日,来探视的家属很多。

温茗坐在大厅里,看着边上的男人伏在妻子肩膀上放声痛哭的样子,心忽然就软了。

“老婆,我知道错了,以后就算打死我我再也不会碰那玩意儿了,你相信我,我很快就能出去。这段时间,家里上下多亏了你,你辛苦了。”

朴实的妻子抹着眼泪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

周围这样温情的画面太多了。

人都一样,事到临头,才知悔过。

温茗搓着手边的塑料袋子,等着温侯生。等了十几分钟,才看到他由狱警带着,晃悠悠地过来。

温侯生剃了平头,人瘦了,也很憔悴。

温茗站起来,他斜了她一眼,又挪开了目光,站在原地好久没动,狱警推了他一把,他才不情不愿地过来。

两人面对面坐下了,谁都没说话。

耳边闹哄哄的,哭泣声,低语声萦绕不散。

温茗沉了口气,叫了声:“爸。”

温侯生昂着头,没答应。

温茗没和他计较,她把面前的塑料袋口都拨开,将最后挑的那袋橘子推到温侯生的面前。

“橘子,你喜欢的,尝尝吧。”

温侯生睨了一眼,表情也没缓和。

温茗又沉了一口气,拿了一个,把皮剥好,放到他面前。

“水果店的老板娘说很甜的……”

“你他妈别和老子假惺惺的!”

温侯生抄起橘子,猛的往温茗的脑门上砸下来。

“啪”的一声,温茗感觉额角一凉,橘子汁就淌了她一脸。她还没反应,周围的人先吓得跳了起来。

“我告诉你,老子不吃你这套!”温侯生站起来,拎了拎自己身上统一的强戒衣服,“老子变成这个鬼样子,还不是你害的?我他妈简直日了狗了生出你这么一个没良心的狗东西!”

他说着倾身过来掐住了温茗的脖子。

温茗被她按在椅背上,有一瞬间透不过气来,她舔了舔嘴角的橘子汁儿,酸得发苦。

甜个P!

狱警发现动静,抄起警棍,朝他们的方向跑过来。

“老子和你这臭三八没关系,你给我死一边去!”温侯生一把将她甩在了地上,动作极快,几乎电光火石一瞬间。

温茗磕在水泥地上,仰起头来瞪着他。

“要是有的选,你以为我想和你有关系?”

“卧槽!你他妈还敢顶嘴,老子弄死你!”

温侯生再次扑过来,那粗厚的手指眼看又要卡住温茗的脖子,忽然,有个男人冲过来,将温茗挡到身后,他利落的一个擒拿,把温侯生扣在了地上。

人群逃窜,温茗只看到那人坚挺的背影,像座山一样护在自己的面前。

IV

同一时间,狱警也跑到了眼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狱警拿警棍戳了戳温侯生的脑袋,温侯生不服气地甩着脖子。

男人把温侯生攥起来,推到狱警手边。

“谢谢……”

男人扫了狱警一眼。

“……同志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温茗坐在地上,冷眼旁观着温侯生狼狈的被狱警拎走。她也很狼狈,一头酸涩的橘子汁,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裙子上,胸口湿了一片,就像溢奶的新生妈妈。

男人转过脸来,目光落在她的身上。

温茗认出来,是李立新那天带来的客人,也是今早在马路上扛小孩的男人。

目光相交,有一瞬间,温茗以为他会弯腰扶她,但是,他没有。

“出门左拐,有洗手间。”

男人扔下这句话,就走了。

温茗看着那抹黑消失在门口,才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

大厅里原本的温情被温侯生搅得荡然无存。那些戒毒者和戒毒者的家属,都远远看着温茗,神思或复杂或担忧。

几个年轻的狱警围过来,大叫着:“都坐好!坐好!”

温茗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身上的尘,出门左拐。

这个世界上,大多数人都能知错悔改,但是,还有少部分人即使撞上了南墙,也不肯回头。温侯生就是这少部分人中最无赖的存在,温茗知道,摊上这样的父亲,是她的命。

她进了洗手间。

宽大的镜面映照着她脏兮兮的脸,她扯下了发圈,头发都黏住了,垂在耳廓前,了无生气,像刚干了一架回来。

温茗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脸。水温凉凉的,拍在脸上,很舒服。

衣服上的污渍,她没处理,裙子是遇水就晕开的布料,若是洗一洗,效果等同湿身。丢脸事小,湿身就难看了。

从洗手间出来,温茗又看到了那个男人。

他正从办公楼的方向过来,冷着一张脸,行色匆匆,看到温茗,停了一下。

温茗预感他有话要说,就在原地等了一下。

果然,他朝她走过来了。

“你好,有个事情想请教你一下。”他说得客气,但眼里没有客气的样子,嗓音倒是一贯的低沉好听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纹身的事。”

“工作的事就去我店里说,我现在没心情。”温茗拨了一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,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发亮,像只慵懒的猫,还莫名的美丽。

秦延的目光凛然,不解风情。

温茗转身要走,他下意识地拦了拦。

“怎么?”温茗盯着他骨骼分明的手,眨眨眼,“不让我走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秦延收了手。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明天去店里找你。”

看着他正儿八经的样子,温茗莞尔一笑,存心逗他:“喔,是让我等你意思啊。”

秦延:“……”